離別

星歷648年11月13日，冬，晴，正午的陽光将被大雪覆蓋的城市照耀得亮白一片。

亞迪坎城的鬧市區，一處聯排別墅內，布拉德正雙手抱胸倚靠在門旁，靜靜看着盧拉收拾行李。

房間內已經到處沒有人類生存過的痕跡，沒有地毯、沒有植物，沒有一切工藝品和生活用品。冷掉的壁爐上沒有新柴也沒有灰燼，窗戶上凍着冰花看不清窗外的風景。

“你打算就這樣走嗎？”布拉德沙啞着聲音，看着盧拉拆掉最後的星紡車，這座精靈歷史上的智慧結晶此刻就仿佛破銅爛鐵般散架掉落在地上，滾動的紡輪就像滅掉的星星成為一個個灰啾啾的鐵球。

“不走做什麽？”盧拉冷着一張臉，面色沉靜，他忙不疊送地繼續手中的活，将織布機一一拆解，高大的機體缺少了當間的裝置，仿佛一座破敗的微型斷頭臺，拆卸時咔噠作響的聲音好似要切斷些什麽道不清說不明的東西。

“呃……我只是覺得，沒必要就走吧，我覺得應該不是什麽難以面對的事情？”布拉德猶豫地皺緊眉。

“怎麽不難以面對？這是多麽羞恥的一件事啊！我的孩子，整整十八年，從來沒把我當父親看，我在他眼裏簡直就是小醜，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多麽可悲又可笑！”盧拉厲聲控訴道。由于他極少發怒，因此現在這難得的怒火看上去相當恐怖。

布拉德心虛地撇開目光，低聲喃喃：“但是對方不是說了愛你嘛……”

“砰！”

機體撞擊在地面發出巨大的轟鳴，吓得布拉德跳腳，擡眼，就見盧拉陰沉着臉默默從一堆破銅爛鐵中踱步出來。

“這難道不該更生氣？我感覺我十八年的教導簡直一文不值，我根本不知道他從哪裏學到了這莫名其妙的倫常綱紀，到底是怎樣的常識能讓他好意思有這樣的念頭甚至說出這樣的話？我感覺我一文不值！”

“呃……”布拉德呆愣愣地眨了眨眼，不安地抖動着胡須，“你怎麽就這麽想？”

“我不這麽想我該怎麽想？”盧拉瞪着布拉德。

“……你……嗨！”布拉德被盯得直發毛，最終，他放棄般的大嘆一口氣，上前拍了拍盧拉的肩膀，“是不能對你這個家夥要求太高。”

“？”

盧拉疑惑地蹙眉看向布拉德，不知道為何，布拉德似乎突然全然明了恍然大悟般明媚。他完全沒有了剛才糾結猶豫的情緒，開始樂呵地撸起胡須。

“那你離開這裏打算去哪兒？”

盧拉抿起嘴唇低頭沉思：“不知道，旅行吧。”

“哈？”布拉德驚訝地叫出聲。

“我大抵會旅行，去尋找适合精靈生存的去處，不是深林也不是黃金樹的地方，”盧拉靜靜地合上眼，陷入回憶，“這短暫的十八年雖然全然被否定，但對我來說并不是全無收益，我多了曾今沒有的東西，感受。”

“它讓我知道了我現在的不開心，但它也讓我知道了未來可能有不一樣的東西在等着我，一些有別于精靈的東西，”盧拉邊說邊看向掌心，水藍色的眼睛裏一些陌生的情緒在蔓延，“我還不能控制它，但它或許能帶給我別的什麽，我想我需要去學習它，所以我需要去認識一些新的人去練習它。”

“……你知道你說這句話聽上去像是下次見面就是百年之後嗎？”布拉德頓了頓，緩慢張口問道。

“是嗎？嗯……是這樣，”盧拉先是驚訝地微微張大雙眼，随即頓悟般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，“但放心，這次下回見面一定不是十年之後。”

“最好別這樣，否則下次見面我就是白骨一具了。”

“哈哈。”

愉悅的空氣在二人間開始流轉，這兩位相交多年的老友有着難以言說的默契。他們倆彼此誰也不好說誰，他倆又彼此總是忍不住互相鄙夷責備缺點，盧拉總是想說布拉德浪費才能研究沒用的魔法，布拉德總是想說盧拉是個沒心沒肺不會看氣氛的笨蛋。

可以想象的到，下次見面他倆還是這樣互相嫌棄互相擠兌，但就算說再多互相貶低的話，他倆仍是好朋友。

“砰。”

突然的敲門聲撞破了此刻的平和，盧拉和布拉德臉上都流露出耐人尋味的複雜表情。

“你家孩子又來了。”

“他現在不是。”

“好。”

布拉德探着腦袋向樓梯下望去，拄着拐杖輕點地面盤算着門的可靠性。

“他還真有耐心，這都多少天了，每天都來。”

“沒事，你不是設好防禦魔法了嗎？他應該進不來。”盧拉嘴上這麽說着，眼睛卻不安地開始向房間四周望去，尋找着藏身地。

“話雖如此……”布拉德猶豫地拖長語調，蹒跚着步伐緩慢向樓梯口走去，“但他的母親是塔拉基，那人不是最擅長開門嗎？”

話音剛落，門轟然倒下，整個別墅都顫抖起來，房間內簌簌抖落着灰塵。

“我就說，”布拉德語氣涼涼地吐槽道。他回頭想要尋找自己的老友，看看如何應對，卻發現盧拉早已沒了蹤跡，“呵，你這家夥倒真是躲得快。”

沒有多餘的時間抱怨，布拉德不得不下樓迎接不速之客。

出乎布拉德預料，門口只有德裏克一人，看來開門的是這個從未在他面前展現過魔法的毛頭小子。

“喲，乾嘛哩，年輕人火氣真旺。”布拉德嬉皮笑臉地沖德裏克打招呼，可惜他擠眉弄眼的表情在對方眼裏似乎并沒那麽那麽好笑。

德裏克望着曾今熟悉的房間變為一片空白表情愁苦，他蹙緊眉環顧四周，露出線條堅硬的下颚。

“他在哪兒？”

“誰？”

“盧拉·埃爾塔納。”

德裏克握緊了拳，語氣急促，音節一個接一個。

“呃……大概是外出了？”布拉德擋在德裏克身前心虛地搖曳着目光。

德裏克定定看了布拉德一眼，抿緊嘴唇，徑直掠過對方在房間內四處尋找。

“嘿……你怎麽對待老人的，要尊老愛幼！”布拉德揉着被撞疼的肩嚷嚷。

德裏克先是沖進客廳，這裏只留下了沙發桌子和幾把凳子，他難以置信似的把每個凳子都挪了挪。

“你找什麽啊……”布拉德跟在後面。

德裏克出了客廳，又進了廚房和盥洗室，把每個櫥櫃打開檢查了一遍，裏面的東西早已空空。

“不是，就算找，也不該找這裏吧，盧拉這麽大的人，你認為他會藏在這裏？”布拉德一臉汗顏冷靜吐槽。

德裏克瞪了對方一眼，推開布拉德，沖往樓梯上，開始翻找每一個書房和卧室。

“我說了，他走了，你別找了。”布拉德拄着手杖氣喘籲籲地跟着，以他蹒跚的步伐跟上一個年輕小夥爬樓梯的速度着實是不容易。

一上樓，他就見德裏克懷念似的坐在書桌前好一會兒，但并沒太多久，德裏克又開始翻箱倒櫃，打開所有的衣櫃書櫃，甚至趴下查看床底。

要是能讓你這麽簡單找到，盧拉這麽多年也白活了。

布拉德不由得在心裏默默吐槽，但面上，他還是一臉谄笑着應和德裏克。

“看吧，我都說了不在，本來他就打算走的，”這句話換來了德裏克的狠狠瞪視，布拉德雖然緊張，但他還是繼續說下去，“你知道的，他是個精靈，他不會在人類社會停留太久。就算他真的是你父親，如果你成年，他也終将離開。”

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德裏克，可以看到德裏克原本堅硬的表情明顯軟了下來，他就像受了巨大的委屈似的，将五官擰成一團。

“為什麽……”

“沒什麽為什麽，這是個必然發生的事吧，我想你稍稍了解一下就應該提前做好這樣的打算。”

布拉德的勸慰并沒多少用，德裏克繼續扭着表情向樓房上方找去。那裏是這個別墅德裏克唯一從沒踏足過的地方，也是盧拉做成人禮物的地方。

布拉德不由得緊張起來，雖然他确信他的老友會藏得很好，但他就怕萬一。畢竟這個小夥子找的相當仔細，總是裏裏外外翻個遍。說不定德裏克就能超過擁有豐富冒險經驗的自己，一下找到從未暴露過的盧拉·埃爾塔納。

德裏克跑上三樓，這裏的東西盧拉似乎還沒收乾淨，地上滾着類似占星儀一類的東西。刻着精致紋路的儀器猶如廢鐵一般靜靜躺在地上，空蕩蕩的房間內空無一人。

德裏克握緊了拳，靜靜望着屋內的一切，這裏一覽無餘，這裏沒有盧拉·埃爾塔納。他靠向窗戶，窗正大開，呼呼地向屋內灌着冷風。德裏克不由得探出窗外從上往下看逃跑的距離。這裏開窗位置應對的是樓下的大門，由窗戶向遠望去能看到熱鬧的街道，仔細些還能看到遠處自家街角零售店的屋檐。

冰冷的風吹開德裏克卷曲的頭發，乾燥的空氣讓德裏克有皮膚龜裂凍傷的痛感。

“怎樣，我都說了沒有。”姍姍來遲的布拉德踉跄着腳步進了房間。

“是沒有，”德裏克眺望着遠方，哈口熱氣扭過頭，“但說不定有。”

“哈？”布拉德納悶。

“盧拉·埃爾塔納！我知道你在這兒，我感受的到！”德裏克轉過身，站到房屋中間，“你可能不想見我，我理解。這麽多天了，我能感覺的到你難受,我也知道你很煩我锲而不舍地過來。”

空蕩蕩的房間內沒人回應，但德裏克繼續自顧自說着，他深邃憂郁的眼神裏滿是飽含深情的光。

“但請你不要離開，如果你讨厭我，我會走，走到一個你看不到我的地方。但請你不要離開，不要離開這個住所，不要離開亞迪坎。”

一旁的布拉德尴尬地直撓頭，直覺告訴他作為一個糟老頭，不該在這裏聽年輕人的心酸秘事。但仔細一想這當事人是他多年的老友盧拉，他又不由得停住腳步不想離開。

“請你不要離開，我會走的。你覺得難以面對我，我能理解。請你不要離開，你就待在這裏吧，至少……”德裏克頓了頓，露出難堪的複雜笑容，“至少讓我知道有個地方能找的到你。”

“放心，我不是說找得到你就是會時不時來看你，我只是需要個方向，讓我的想念有個可以着落的地方，你如果離開這兒，我根本不知道該去哪兒找你，”德裏克的語氣逐漸哽咽，音節也像是漏洞袋子裏的豆子般一個一個往外冒，“我知道我讓你很失望，我錯了，對不起，但我從沒真的想要你難過。”

“我會離開的，請放心，我說到做到。所以，請別離開。”

空蕩蕩的房間內只有德裏克的回音在答複，冰冷乾燥的風為德裏克送上一絲涼飕飕的安慰。布拉德靜靜站在一旁看着這個躊躇憂郁的小子，表情複雜。

過了許久，風停了。宛如雕塑般站了許久的德裏克仿佛突然活過來似的，轉動了腦袋。

“是要走嗎？”布拉德撫了撫胸口呼出一口氣。

“嗯，”德裏克面對布拉德擠出一個難堪的笑容，“我得說話算數。”

布拉德為難地勾了勾嘴角，皺巴巴的臉上露不出什麽美好的表情：“呃……我建議你看開？反正人生路還長？”

“長嗎？”德裏克面色複雜地重複着語句，又環顧四周找尋着什麽。最終他将目光停留在了拆卸的星紡車上，大喊，“盧拉，我前幾天說的都是真的，就算你不高興，我也希望你記住。”

說完，德裏克靜靜地站在房子中央等待了一會兒，最終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。

布拉德站在窗臺望着年輕人悲傷的背影從家門口逐漸遠去，不由感慨。他醉心于魔法，極少關心這些雞毛碎皮情情愛愛，但他感受的到，這個年輕人身上的執着，如同當年的他一樣。說不定，過上幾十年，這個年輕人會變得像自己一樣可憐。

不，怎麽能說可憐呢，自己現在可高興了，大家都記得艾琳！

布拉德鼓了鼓嘴搖搖頭，他攏起衣服搓了搓手。窗口很冷，凍紅了他的臉頰，但他知道這沒什麽，因為冰冷的風再冷也不過是物理攻擊罷了。

正回頭，就看到盧拉從牆邊逐漸顯現出身形。

“好家夥，原來是隐身魔法嗎，又是我沒見過的東西。”布拉德一如既往向前和盧拉感慨，但這次盧拉沒平靜地說“沒什麽”，只是神色恹恹地看向窗外。

見狀布拉德不由得挑眉：“你現在打算怎麽做？”

“趕緊走，他都追過來這麽說了，不走怎麽行？”盧拉語氣冰冷。

“還走？對方都這麽求你了。”布拉德訝異。

盧拉使着魔法收拾地上的東西，表情平靜：“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東西，他現在不理智，他自己語句都前後矛盾了不是嗎？前面還說不想讓我難過，後面就說不高興也要讓我記住。”

“這是重點？”布拉德驚訝地張大嘴。

“怎麽不是重點？”盧拉蹙眉。

布拉德忍不住扶額搖了搖頭：“天吶，你可真沒救，好吧，你是該旅行，去漲漲見識好好學習你的技能。”

盧拉不滿地向後仰頭：“我一開始就這麽打算的。”

“呵，你可別到時候後悔，”布拉德戲谑地笑了笑，上前拍拍盧拉的臂膀，就像很早前冒險初期一樣，那個時候的布拉德沉迷魔法總是想辦法和盧拉套近乎，“我的老夥計，走可以，但我希望你有空來找我，你知道我住哪兒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盧拉應允。

這聲應允并不一般，要知道盧拉此前可從沒主動拜訪過什麽朋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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